
第一次见到陈志远,是在2021年4月。
那年他47岁,是一名跑长途运输的货车司机。
他走进诊室时,身上还穿着一件灰色工作外套,右手攥着车钥匙,左手提着刚从急诊取回来的检查袋。
坐下以后,他没有马上开口,只是用手反复揉着胸口。
“医生,我早上去物流园取车时,胸口突然堵得慌,晚上搬东西时又出现了一次。”
“社区医生说可能是胃不舒服,我老婆不放心,让我到医院再查查。”
我没有急着给他下结论,而是先询问两次发作的经过。
“第一次不舒服时,正在做什么?”
“我骑着电动车去物流园。骑到一半,胸口突然发紧,只能停在路边休息。”
“持续了多久?”
“大概五六分钟,坐着不动以后慢慢缓解了。”
“第二次呢?”
“晚上准备搬一箱矿泉水,刚弯腰用力,胸口又闷了起来,左胳膊也有点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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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有没有出汗、恶心或者明显气短?”
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
“出了不少汗。不过我最近经常跑夜车,一直以为是太累了。”
继续问诊后,我逐渐了解了他的生活状态。
陈志远开了二十多年货车。
旺季时,他经常凌晨出发,一次在驾驶座上连续坐四五个小时。困了就喝浓茶或者功能饮料,实在撑不住时,还会点上一支烟。
吃饭也没有固定时间。
有时在服务区匆匆吃一碗面,有时一直拖到卸完货,再找一家饭馆一次性吃到很饱。
“以前有没有高血压或者高血脂?”
“体检时说过血压高。”
“有没有规律吃药?”
陈志远的目光有些闪躲。
“有时吃。跑车时间不固定,容易忘。”
我当场为他测量血压。
156/94mmHg。
他身高174厘米,体重86公斤,腰围明显偏大。
急诊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律,部分导联存在非特异性ST-T改变。
好在连续两次复查高敏肌钙蛋白均在正常范围内,暂时没有证据支持已经发生急性心肌梗死。
随后的血液检查显示:
总胆固醇7.1mmol/L。
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4.8mmol/L。
甘油三酯3.0mmol/L。
空腹血糖和肾功能暂未发现明显异常。
心脏超声提示左心室舒张功能轻度减退,左心室射血分数约为53%,整体收缩功能尚可。
冠状动脉CT血管成像却发现,陈志远的左前降支中段存在混合性斑块,初步估测管腔狭窄约50%至60%,其余主要血管没有发现重度固定狭窄。
我把影像调到他面前。
“冠状动脉里已经形成了比较明确的斑块,左前降支的血流通道也变窄了。”
“你这两次胸闷,不能再简单当成胃病或者疲劳。”
陈志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“已经堵了一半,要不要马上装支架?”
“暂时不能只根据一个狭窄百分比决定。”
“还需要判断这处病变是否已经造成大范围心肌缺血。”
我为他安排了进一步的功能性缺血评估。
结果显示,左前降支供血区域存在一定程度的诱发性缺血,但范围暂时有限,没有发现大范围高危缺血表现,心脏整体收缩功能仍能维持。
结合冠脉影像、心肌损伤指标和功能性评估,我们决定先进行规范药物和危险因素管理,同时密切观察症状变化。
我告诉陈志远,控制血脂、血压、戒烟和规律服药缺一不可。
“开车时间再赶,也不能用漏药换时间。”

“以后只要再次出现活动相关的胸痛、胸闷、肩臂不适、异常出汗或气短,都要及时就医。”
陈志远听得很认真,把我的要求逐条拍进手机。
“我以后少吃油、少喝浓茶,药也按时吃。”
“这次肯定不敢再拖了。”
02
一个月后,陈志远按时回到了我的门诊。
他带来了一本血压记录。
大多数测量结果维持在134至142/80至88mmHg之间。
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从4.8mmol/L下降至3.0mmol/L,肝功能和肌酸激酶均未发现明显异常。
我问:
“最近还有没有胸闷?”
“少多了。”
“药有没有漏?”
“我在驾驶室里设了两个闹钟,基本没漏。”
“烟戒了吗?”
陈志远笑得有些勉强。
“正在减。以前一天十几支,现在三四支。”
我提醒他,已经形成的冠状动脉斑块不会因为症状减轻便自动消失。
“没有胸痛,只能说明近期没有明显发作,不能证明血管已经恢复正常。”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
他告诉我,妻子已经不再给他准备油煎食物,外出时也尽量选择清淡的饭菜。
为了减少久坐,每到服务区,他都会下车走一走。
从他的描述和复查数据来看,生活确实比过去规律了一些。
三个月后的复查中,他的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进一步降至2.1mmol/L,诊室血压为132/82mmHg。
心电图没有发现新的明显变化。
陈志远的信心也逐渐恢复。
“医生,我现在开车和卸货都比以前注意,应该能慢慢稳住了吧?”

我没有给他绝对保证。
“指标改善是好事,但身体出现异常时,仍然不能硬扛。”
“尤其是在连续工作、睡眠不足或者长途驾驶以后,任何新的胸部不适都要告诉我。”
此后的几个月里,陈志远按照约定复查。
药物领取记录基本连续。
血脂和血压较初诊时明显改善。
他每次都告诉我,饮食已经清淡,浓茶换成了淡茶,烟也快戒掉了。
从他提供的信息来看,管理一直在向好的方向发展。
至少当时的我,没有从这些记录中看出足以预示下一次变化的异常。
03
2021年9月28日中午,我接到了急诊科的电话。
“一名47岁男性货车司机突发胸痛,既往在您这里随访。现在心肌损伤指标升高,急诊请心内科会诊。”
听到陈志远的名字,我立即赶往急诊。
他被送到医院时意识清楚,脸色却很差。妻子站在抢救床旁,手里紧紧攥着他的检查袋。
我从妻子口中得知,当天陈志远没有出车,原本只是在家整理第二天准备带上车的物品。
临近中午时,他突然感觉胸口发紧,左侧肩臂也有些沉重。
坐下休息后,不适没有完全缓解,妻子便立即拨打了急救电话。
我走到床边。
“最近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不舒服?”
陈志远摇了摇头。
“没有这么严重。前几次复查以后,我一直觉得恢复得还不错。”
“药有没有按时吃?”
“每天都吃,手机里设着提醒。”
“有没有自己停药或者更改剂量?”
“没有,都是按照您交代的方案。”
我又询问了饮食、工作和近期身体变化。

陈志远告诉我,过去几个月里,他已经很少吃油煎和肥腻食物,外出跑车时也会提前准备饭菜。
妻子在一旁不断点头。
“他确实很认真。”
“药一次没漏,吃饭也比以前清淡。家里的血压每天都记,复查一次也没有耽误。”
我调取了陈志远近几个月的门诊资料。
药物领取记录基本连续。
血压较初诊时明显下降。
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也从4.8mmol/L逐渐降至2.1mmol/L。
历次肝功能和肌酸激酶均未出现明显异常。
从这些结果来看,他确实在按照管理方案执行。
可急诊检查却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。
心电图显示多个导联存在缺血性改变。
肌钙蛋白升至0.16ng/mL,肌酸激酶同工酶也明显升高,提示已经出现急性心肌损伤。
心脏超声显示,左心室射血分数降至47%。
结合症状、心电图和心肌损伤指标变化,我们立即将他收入院,并安排急诊冠状动脉造影。
造影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时,导管室里一时安静下来。
陈志远的左前降支中段出现明显狭窄,最窄处接近80%,远端血流也受到影响。
几个月前,冠状动脉CT估测同一位置的狭窄约为50%至60%。
虽然冠脉CT与有创造影属于不同的检查方式,狭窄程度不能简单进行一比一比较,但两次影像之间的差异仍然明显超过了我们的预期。
我反复调取不同角度的造影图像,又让介入团队重新测量病变范围。
结果没有改变。
当时那段血管的管腔,确实只剩下一条很窄的通道。
陈志远看着造影报告,双手一直在发抖。
“我不是一直按时吃药吗?”
“吃饭改了,血压和血脂也降下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才几个月,血管就变成这样了?”
妻子的声音也开始发颤。
“他现在什么都按你们说的做。”
“重口味戒了,药没有漏,复查也没有少,到底还有哪里没有做好?”
面对他们的追问,我没有马上回答。
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本身可能继续进展,既往高血压、高血脂和吸烟也会长期影响血管。
可从陈志远近几个月的复查结果来看,这些常规指标确实都在改善。
我再次核对了他的药物、饮食和复查记录。
没有明显漏服。

没有擅自停药。
没有突然增加不明药物或者保健品。
近期也没有严重感染、持续高热和明显情绪刺激。
所有信息看起来都十分完整。
他的妻子甚至带来了每天记录血压和服药情况的本子,每一页都打着整齐的对勾。
可造影屏幕上的那段血管,却像一道无法解释的裂口。
究竟是哪一个环节,被我们忽略了?
04
陈志远住院后,我把他第一次就诊以来的资料全部调了出来。
冠状动脉CT、心电图、血脂变化、动态血压和药物领取记录,我与介入团队逐项核对。
从表面看,他确实执行得不错。
药物没有中断。
血压和血脂逐渐下降。
饮食较过去清淡。
复查也没有缺席。
接下来的几天里,我们先后请了几位介入专家重新审阅造影。
有人认为,原有斑块可能在短期内出现了明显进展。
也有人注意到,那段病变的形态与常见的固定性重度斑块狭窄并不完全相同。
但仅凭当时的造影图像,没有人敢轻易下结论。
陈志远每天都会问我:
“接近八成的狭窄,会不会哪天突然完全堵住?”

妻子则更加直接。
“是不是马上放支架,才能保住他的命?”
我告诉他们,是否需要植入支架,不能只看一个百分比。
如果主要是固定性重度斑块,介入治疗是一种思路。
但如果影像中还夹杂着可以变化的血管收缩,仅根据当时最严重的图像放置支架,也可能遗漏真正的问题。
陈志远听完后更加紧张。
夜里只要心跳稍快,他便立即坐起来测量血压。走到病房门口,也会下意识按住胸口。
几经讨论,我把他的完整资料送到了一位退休返聘的周教授手中。
周教授长期从事冠心病、复杂胸痛和冠状动脉功能异常的研究。
他接过病历后,没有先盯着那张接近80%狭窄的造影图,而是从陈志远第一次发作的时间开始询问。
“第一次胸闷之前,他做过什么?”
“真正跑长途时,和在家里的生活是不是完全一样?”
“途中怎么安排休息?”
“到达仓库后,通常先做什么?”
“每天的工作过程,能不能从起床开始完整还原?”
这些问题越来越细。
有几项,我在病历里根本找不到准确答案。
周教授让我把陈志远和妻子一起叫进办公室,要求他按照时间顺序,把一次完整的长途运输经历重新讲一遍。
从前一天晚上开始。
几点睡觉。
几点出发。
途中怎样安排休息。
到了目的地后怎样工作。
那场问诊持续了近一个小时。
陈志远开始还能对答如流,到了后面,却几次低下头,声音也越来越轻。
他的妻子坐在一旁,脸色也逐渐发生了变化。
我隐约意识到,周教授可能摸到了某个被长期忽略的位置。
但他并没有立即公布结论。
他先建议介入团队进一步判断,那段接近80%的狭窄中,究竟有多少属于固定性病变。
在严密监护下,我们再次对病变血管进行评估。
冠状动脉内给予规范的血管扩张处理后,原本接近80%的狭窄明显松开,管腔狭窄程度降至约45%至50%,远端血流也恢复至正常水平。
随后完成的血管内影像显示,局部确实存在粥样硬化斑块,但没有发现足以单独解释80%重度狭窄的巨大斑块负荷,也没有看到明确的斑块破裂和急性血栓。
这意味着,当时造影所见的重度狭窄,并不完全属于永久性的固定病变。
原有的中度斑块上,还叠加了明显的动态血管收缩。
正因为扩张后固定性狭窄只有约45%至50%,血流恢复良好,介入团队经过综合评估后,没有贸然植入支架。
陈志远的治疗重点,也从单纯处理一个80%的数字,转向稳定斑块、控制危险因素和减少血管异常收缩。
周教授重新拿出那张白纸,在上面写下三个数字。
1。
2。
3。
“你现在最需要改变的,不只是少油少盐。”
“真正反复影响血管状态的问题,藏在你每次工作时都会出现的三个环节里。”

他把三个环节分别解释给陈志远,并要求他结合自己的工作,重新安排未来半年的生活和运输方式。
离开办公室时,陈志远没有像以前一样追问血管什么时候能够恢复。
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:
“医生,我以前以为自己已经改得够多了。”
“现在才知道,我只是改了家里的生活,真正跑车时的那套模式,并没有完全改变。”
病情稳定后,陈志远办理了出院。
他没有增加来路不明的药物,也没有购买所谓快速疏通血管的保健品。
他继续接受规范的降压、调脂和抗缺血管理,同时按照周教授指出的三个环节,重新调整工作方式。
05
2022年4月10日上午,陈志远按照预约回到了我的门诊。
距离那次接近80%的冠状动脉狭窄,已经过去半年多。
他推门进来时,我一时没有认出他。
以前的陈志远总是面色疲惫,眼睛发红,坐下后还会不自觉地揉胸口。
这一次,他脚步明显轻快,脸色也比住院时好了许多。
“最近还有没有胸闷?”
“没有明显发作。”
“还在做运输吗?”
“还在跑,不过方式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”
他说完,把一本记录本递给我。
我翻开后发现,里面不仅记录了血压、心率和服药情况,还增加了睡眠时间、途中休息和每日工作安排。
每一天都写得十分详细。
我为他安排了心电图、心肌损伤指标、血脂、动态血压、心脏超声和冠状动脉复查。
检查结果陆续返回。
心电图没有出现新的缺血性改变。
肌钙蛋白和肌酸激酶同工酶均恢复至正常范围。
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从最初的4.8mmol/L降至1.6mmol/L。
动态血压显示,大多数时段维持在126至134/76至82mmHg之间。
心脏超声显示,左心室射血分数从47%恢复到55%,整体收缩功能较前明显改善。
复查冠状动脉CT血管成像时,我与影像科医生反复核对了此前病变最严重的区域。
半年前造影中接近80%的重度狭窄表现,已经不再出现。
左前降支中段仍然可以看到粥样硬化斑块,固定性狭窄约为40%至50%,但远端显影通畅,没有再次出现当时只剩一条狭窄通道的影像。
我又调出不同角度的重建图像,反复核对病变位置。
结果仍然相同。
陈志远看到我长时间盯着屏幕,有些紧张地问:
“是不是又查出别的问题了?”
我把前后影像放到一起。
“不是坏消息。”
“半年前接近80%的重度狭窄表现已经没有了,但这不代表斑块完全消失。”
陈志远愣了几秒。
“所以我的血管没有彻底恢复正常?”
“原有的固定斑块仍然存在,只是从来没有真正占据80%的管腔。”
“当时的严重狭窄,是固定性中度斑块与动态血管收缩叠加后的结果。”
“这半年血管收缩得到控制,最严重的狭窄表现自然明显减轻。”
陈志远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至少说明这半年没有白坚持。”

“确实没有白坚持。”
“但起作用的不只是三项生活调整,还包括持续服药、控制血压血脂,以及规范的抗缺血管理。”
“这次影像改善,也不能成为停药或者恢复过去工作方式的理由。”
陈志远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当天上午,科室正好安排了一场冠心病患者康复宣教。
征得陈志远同意后,我让他坐到几位正在等待复查的患者中间,简单讲一讲这半年的经历。
前后影像放到屏幕上时,几位患者都看得十分认真。
一名中年男子忍不住问:
“你的变化这么明显,是不是吃了什么特别的药?”
陈志远摇头。
“医院给的药一直按时吃,一种没停,也没有加保健品。”
另一位患者问:
“那是不是半年都待在家里,什么活也没干?”
“没有。”
陈志远笑了一下。
“我还在做运输,只是不再像过去那样硬扛。”
我顺势问他:
“周教授当时让你改变的三个环节,现在可以讲了吗?”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
“其实不复杂,是教授提醒了3个关键点,我结合自己的情况,用最适合自己的3个方式坚持了半年。”
我听完后不由得恍然大悟,点点头:
“原来如此!难怪改善得这么明显。很多人只靠药物,却忽略最关键的生活策略。冠脉的恢复不是奇迹,是方式用对了。这三个方法都有科学依据,简单有效、可操作性强,而且风险极低。相信大家坚持一段时间,也都能能看到效果!”
06
陈志远伸出第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个改变,就是不再用浓茶、功能饮料和香烟硬撑困意。”
“只要困到需要靠这些东西提神,我就进服务区停车休息。”
“有些时间太紧、必须连续熬夜的订单,我宁可不接,也不再拿身体去赌。”
候诊区里有人点头,也有人低声议论。
那名中年男子却皱着眉问:
“只是不再喝提神饮料,血管就能变化这么大?”
陈志远摇了摇头。
“当然不止这一件。”
他说着,又从手机里翻出第二张照片。
那是一张长途运输路线图。
图上每隔一段距离便画着一个红色圆圈,旁边标注着服务区名称和预计停车时间。
一位老人看不明白,问他:
“这些圆圈是什么意思?”
“是我现在的停车计划。”
陈志远没有立即解释,而是从记录本里抽出一张过去的运输单。
“以前跑长途时,我最怕在路上频繁停车。”
“为了少去服务区,有时从早到晚,我只喝一两瓶水。”
“天气热,装卸货出一身汗,我也不愿意多喝,怕一会儿又要找厕所。”
口干、尿色发深和下车时头晕,在他看来都是货车司机常见的状态。
妻子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以前每次让他多带水,他都嫌占地方。”
“人回到家时嘴唇已经干裂了,还说司机都这样。”
周教授并没有要求陈志远盲目大量饮水。
尤其是合并心力衰竭、肾脏疾病或其他特殊情况的人,饮水量需要结合医生的具体评估。
陈志远当时没有明显液体潴留和严重心功能不全,因此教授让他根据天气、路线和出汗情况,提前规划停车与补水,避免长时间处于明显口渴和缺水状态。
长期缺水不能被简单写成冠脉痉挛的直接原因。
但当缺水与疲劳、精神紧张以及既有冠状动脉病变同时出现时,可能进一步增加循环负担。
陈志远伸出第二根手指。
“第二个改变,是不再为了少停车,故意长时间不喝水。”
“我现在会提前看服务区,根据天气和工作情况分次补水。”
“不是一次灌很多,而是不再让自己长时间口干、头晕,甚至尿色都变得很深。”
一名患者听到这里,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。

我知道,真正与陈志远数次胸部不适联系最紧密的,还是最后一个环节。
我看向他。
“第三个改变呢?”
陈志远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收起手机,从椅子上站起来,在候诊区的空地上模仿了一个动作。
他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,随后突然站起身,弯下腰,双手仿佛抱住一只沉重的纸箱。
紧接着,他屏住呼吸,绷紧胸腹部,做出猛然向上抬的姿势。
就在他完成这个动作的一刻,旁边几名患者似乎都明白了什么。
陈志远重新坐下。

“以前我经常连续开四五个小时车。”
“到了仓库,对方都在催着卸货。我下车以后连腰都不伸,弯腰就开始搬箱子。”
“越重的货,我越喜欢憋住一口气,一下抬起来。”
他开了二十多年货车,一直认为搬几十公斤的货物不算剧烈运动。
可长时间静坐以后突然站起、弯腰并屏息搬重物,可能使血压和心脏负荷在短时间内明显变化。
对于已经存在冠状动脉斑块,又有血管异常收缩倾向的人,这种突然转换可能成为胸部不适的诱发背景。
“第三个改变,就是连续驾驶后,不再立即憋着气搬重物。”
陈志远伸出第三根手指。
“每次到仓库,我会先下车慢慢走几分钟,活动肩颈和腿。”
“超过自己能力的货物,就等叉车,或者请装卸人员帮忙。”
“我以前觉得让别人搬就是偷懒。现在才知道,硬撑不叫负责。”
三条经验全部讲完后,候诊区里没有立刻响起议论声。
所有人似乎都在回想自己的生活。
有人长期熬夜后依靠咖啡硬撑。
有人为了少上厕所,一整天不愿意喝水。
还有人刚从沙发上站起来,便急着弯腰搬动重物。
这些事情单独看起来,都不像足以让冠状动脉发生严重变化的大问题。
可对陈志远来说,它们组成了一种反复出现的工作模式。
疲劳时强行提神。
途中刻意限制饮水。
久坐后突然屏息用力。
再叠加他原本存在的高血压、高血脂、吸烟史和冠状动脉斑块,可能使血管在某些时刻出现比固定病变更加严重的收缩。
听完他的讲述,我终于明白,周教授改变的并不是三个孤立的小动作,而是他过去整套依靠硬撑维持的工作方式。
那名中年男子再次问:
“所以原来八成的狭窄,真是靠这三个方法恢复的吗?”
我没有让陈志远回答,而是走到屏幕前,将他前后的影像并排调出。
“不能这样理解。”
“这三项调整不是清除冠状动脉斑块的秘方,也不能代替药物或者必要的介入治疗。”
我指着第一次有创造影中最狭窄的部位。
“他当时接近80%的影像表现里,既有原本存在的粥样硬化斑块,也叠加了明显的动态血管收缩。”
“冠脉内扩张后,狭窄便明显减轻,血管内影像也证实,固定斑块本身没有达到八成。”
我又调出半年后的复查影像。
“经过规范用药、控制血压血脂,以及减少可能反复诱发血管收缩的生活因素,严重的动态狭窄没有再次出现。”
“但原有斑块仍然存在。”
“这不是所谓的血管清零,更不代表任何人照着三条经验做,半年后都能得到同样结果。”
“每个人的冠状动脉病变性质不同。有人主要是固定性斑块,有人存在血管痉挛,还有人是两种情况同时存在。”
“真正值得参考的是,不能只问患者有没有少油少盐,还要了解他真实的睡眠、工作、饮水和用力方式。”
陈志远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记录本。
“我以前总觉得,只要按时吃药,其他事情都能扛。”
“后来才明白,药物是在帮我控制风险,不是给我继续透支身体的底气。”
宣教结束后,陈志远准备离开。
走到诊室门口时,他又转身问我:
“医生,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恢复以前的运输量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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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摇了摇头。
“影像改善,不等于风险归零。”
“固定斑块还在,药不能停,复查不能少。”
“夜间长途和过去那套硬撑的工作方式,也不能因为这次结果好转就重新恢复。”
陈志远点了点头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问血管什么时候能够完全恢复。
他只是拿出手机,把下一次复查日期认真写进了日历。
我站在诊室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,重新想起半年前那张接近80%狭窄的造影图。
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那个数字上。
患者害怕它随时变成百分之百。
家属追问为什么规范服药仍然恶化。
我们也不断寻找斑块在短时间内迅速进展的证据。
直到周教授把问题重新带回陈志远真实的工作过程,我们才发现,一个狭窄百分比背后,可能同时存在固定病变和动态变化。
陈志远半年后的改善,不是清除斑块的奇迹。
真正发生改变的,是严重血管收缩没有再次叠加在原有病变上。
药物帮助稳定了长期风险。
生活调整减少了可能的诱发背景。
而他也终于不再把硬撑,当成一名货车司机必须具备的本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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